倾诉者：艾桦 男 27岁 自由职业者
     采访方式：邮件、电话 记者：谭莹

      与艾桦相识已经多年了。在我们这群朋友的眼中，他几乎就是“坚强”的代名词，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和坎坷，从未听他说过放弃，他总是习惯性地留给别人一个倔强的背影。
      一直以为，他已经被生活打磨得坚硬如石，却没有想到原来他的心底一直保存着一个柔软的地方。“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。”他的话让我感到极度震惊，因为从不曾了解他的坚强下竟隐藏着这样的秘密。“但我仍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，因为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得到了很多人的爱，在我的心中一直存留着关于幸福的片段……”

父亲的画像
    艾桦轻轻地说：“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，但经常会梦见他的样子，每当这时，我都会因为在梦里见到了父亲而感到高兴。所以，我始终固执地把他当成我幸福的源泉……”
    父亲去世时我还在娘胎里，我对父亲全部的印象就定格在那幅并不逼真的黑白画像上。
    父亲走得很干净，没有留下任何遗物，包括照片。当我渐渐长大后，只能在外婆的片言只语中，艰难地勾勒父亲的轮廓。对于我，父亲成了一个很抽象的概念。
    父亲去世二十年的祭日，我在兰州军区教导队带新兵。那天晚上，我照例到营房查岗，路过某个寝室时，听到一个新兵正悄悄地给家里打电话：“爸爸，我很想你……”我忽然怔住了，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。新兵的那声“爸爸”仍然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着，我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悄爬满了泪水。
    那晚，我早早地回到了宿舍，躲进被窝，努力回忆儿时外婆讲的故事，仔细搜索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。我想，如果父亲知道儿子如今已经在边关卫国戍边，一定会很高兴的。迷迷糊糊睡去，那晚我梦到了父亲。
    在后来的岁月里，这样的梦多次出现。梦里，父亲的模样清晰可见；梦醒时却又悄然遁去。我曾花了很多心思解读这个梦，却始终没有找到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。虽然梦醒后总难免会有惆怅，可我仍固执地相信在梦中与父亲相见就是一种幸福。于是，我买来画笔，在一次次梦醒后，艰难地勾勒出梦境中父亲的轮廓。
    如今我已不再是孩子，父亲还是时常来到我的梦里。虽然想不起父亲的模样，但我的内心深处，永远挂着那幅父亲的画像，那幅我用记忆碎片拼接起来的画像。

外婆的儿歌
    “外婆的家是我童年时期最向往的地方，因为在那里可以享受到专属自己的宠爱。如果说对于父亲的印象是虚拟的，那么外婆给我的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。”
    我的童年几乎是在外婆那老掉牙的儿歌里长大的。正因为有了外婆的“雪花那个飘……”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苦命的喜儿，有万恶的黄世仁。于是，我早早懂得了同情和憎恨，学会把人简单的划分为好人和坏人。
    小学时每到放寒假我都会去外婆家玩几天，那时候外婆已经半身不遂卧床好几年了。记忆里，我每次去外婆家时，她总是用颤抖的手伸进床边的瓦罐里，颤悠悠地摸一把糖果，随后又一层层地揭开衣服，在贴身的布衫里取出还带着体温的两块钱，一边把这些往我手里塞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：“快吃糖，外婆专门给你留的。这钱我也用不着了，你赶快拿去买吃的吧。”不知道那些糖已存放了多久，有的已经溶化，有的糖纸已经剥不下来，可我接过来后总会立马剥开一颗放在嘴里。每到这时，外婆都会咧着没牙的嘴开心地笑起来。
    临走时外婆总依依不舍地拉过我的手，摸着上面的冻疮，疼惜地唠叨着：“遭罪啊！孩子手都冻烂了!”“没事，明年开春就会好的！”我只能急急地安慰外婆，一边帮她盖好被角。“明年开春？我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了！”虽然只是老人家随口的话语却总是让我忍不住掉泪。
    一年一年过去了，十七岁那年冬天，我告别家乡参军入伍到了西北的黄土高原上。那一年，家乡的雪下得很大，从年末一直下到第二年正月初四。外婆最终没有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就匆匆离去。外婆走了，踩着风的翅膀，迎着满天的雪花，把那熟悉的歌也带走了。
    多少年过去，每当漫天的雪花不经意间飘过脸颊时，我仿佛还能听到外婆慈祥的声音正轻轻地唱着：“北风那个吹，雪花那个飘……”

永生的父母
    敞开了心扉后，艾桦的情绪稳定了很多。我忍不住问电话那头的他：“我经常听你提起自己的爸爸、妈妈，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呢？”艾桦在那头沉默了良久，然后告诉我说：“他们其实是我的伯父伯母，也是这辈子给我最大幸福的人。”
    我出生才几个月，生母就将我托付给伯父伯母，离开了那个偏僻的穷山沟，从此就再也没有了音讯。我是被伯父伯母抚养长大的，一直以来，我对他们的称呼都是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。
    爸爸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，所以小时候的我错误地以为他根本不喜欢我。或许是对于自己的身世感到自卑，或许是害怕面对爸爸看似“冷漠”的脸，我习惯将他排斥在很远的地方。虽然妈妈总一再地对我讲：“其实爸爸很喜欢你。”[Page]
    我从上初中时就在学校寄宿了，那时我时常为早餐吃几个馒头而思忖良久，总是喜欢把毛毛钱攒成块块钱，再把块块钱攒成十块钞。总是想着周末回家不用再向爸爸要下周的生活费，或是尽量要得少一些。
    直到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，我才彻底改变了自己对爸爸的看法。那年暑假，我固执地认为自己已经长大，可以自食其力了。一个清晨，我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和自己攒下的钱悄悄地离开了家，去了武汉，在表舅的介绍下到一个制作防盗网的门面里干起了小工。
    可我没有想到，到武汉的第九天，爸爸就在表舅的带领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。原来对于我的不辞而别，家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，这九天里，爸爸找遍了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，妈妈则在家哭了一遍又一遍。来到表舅的住处，爸爸顺手拿起门后的晾衣竿狠狠地朝我打下来，直到表舅拼命夺去了那根晾衣竿，他才停了下来。
    印象中，那是爸爸唯一一次打我。还记得那天晚饭时，我犟着不肯上桌子，爸爸只好闷着头给我端来饭菜，当我猛然抬头时竟发现他的眼中满是泪水。那一刻，我仿佛忽然长大了，忽然读懂了爸爸对我深深的爱。第二天一早，我就跟着父亲回家了。
   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，高二那年冬天，我瞒着父母参加了征兵，并被录取。这一次，他们没有反对。在我踏上军列的那一刻，爸爸硬塞给我五百块钱，拿着那还带有体温的钞票，我的心里阵阵酸楚。妈妈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着，我只是机械地点着头。因为我的眼中已满是泪水，我的心中已被这沉甸甸的爱塞满。
    这些年，我一直孤身在外，不管在哪里飘着，爸妈总是为我牵挂。一直以来，二老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早日成家立业，但我一直都未能达成他们的心愿，一直在贫穷的角落里徘徊。每次想到这些，我就觉得愧对他们的养育、愧对他们倾注在我身上的爱。所以我在心底发誓：下辈子，我还要做他们的儿子。
    我和艾桦都沉默着，他也许正在品味着那些记忆中的幸福片段，而我则是因为纯粹的感动，感动于这些真挚的亲情，更感动于他的坚强。良久，艾桦打破了这片沉寂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：“你们都认为我很坚强，其实我也有软弱、害怕的时候。可只要一想起养父、养母期待的眼神，想起外婆搂着我唱歌的样子，想起来不及见我一面的亲生父亲，我就会充满力量，变得坚强。这些年，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，我一直咬牙坚持着，因为有他们的祝福有他们的关爱。”
    我忽然明白了，为什么艾桦在面对挫折时会有无畏的勇气，为什么在失败时绝不轻言放弃，因为他的心中一直都充满爱。

记者手记
    不幸如艾桦，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；可他却又是幸运的，这幸运来自于身边亲友的关爱，更来自于他自身的爱心与坚强。
    其实生活中谁都免不了遇到挫折、苦痛，有些人会因为这些困苦而一蹶不振、自暴自弃，有些人却选择了勇敢、选择了坚强。或者，这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心态。如果我们在面对困境时都能拥有一颗充满爱的心、一颗感恩的心，就会发现生活仍然那么美好！